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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鳳歸(簡體書)
人民幣定價:36.8元
定  價:NT$221元
優惠價: 73161
可得紅利積點:4 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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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品簡介

作者簡介

名人/編輯推薦

目次

書摘/試閱

九百歲的小鳳凰×萬把歲的女無賴
一個暗中調查,一個隱姓埋名,
怎麼一不小心就拜了堂成了親?
雙方下屬:每日在打與不打的邊緣玩兒命試探

陵煙:我每天最關心的事情就是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戲弄自家夫君
沉玉:我每天最關心的事情,除了處理公事,就是晚上回家怎麼跟娘子解釋白天去哪兒了。

再怎麼睿智天成疊加老謀深算,也抵不過桃花一枝,清酒一碗:
我家相公,喝酒臉紅真好看!

他堂堂得天獨厚萬仙之上的鳳凰仙尊,
亮相敵方竟然慘遭嫌棄,真乃見者傷心聞者落淚。
有道是落難鳳凰不如雞,還差點輸給一隻野狐狸,
若早知這命定孽緣已定,最後還陰差陽錯成了凡間夫妻,
當初見到這玉面修羅的女魔頭,他就該扭頭就走。

話說到這,女魔頭眉眼一挑:走?
小鳳凰:……夫人鍋裡煮的雞湯好了,我給你盛一碗。

杏遙未晚

腦洞型選手,代表作《抱鳳歸》《夫人,不好了》《夫人,不好了2》,擅長寫男主賣萌女主養家,大型“奶狗”飼養基地場主。

★讀者奶黃包:可以說是我看過最反差的女主和男主,男主這麼萌當然要娶回家了!夫婦日常我能磕一萬遍!

★讀者曼豬沙華:陵煙調戲小鳳凰的那段我真的愛了,女強男萌的cp我可以!本來以為會是虐戀情深波瀾曲折的玄幻劇情,沒想到這麼甜!很少看到仙俠文是這種舒適的節奏,之前追香蜜太過沉迷忍不住想搜刮類似的書籍,可以可以!

★讀者三生無恙知年華:小鳳凰和大尾巴狐狸真的好笑,我默默磕下!

第一章唐嵐和夏容晴
第二章二次交鋒
第三章不同尋常的婚宴
第四章有只小鳳凰
第五章還有小狐狸
第六章變回原形
第七章破綻
第八章兩個夫君
第九章重要的人
第十章九霄戰神
第十一章竹林深處
第十二章梨花仙
第十三章暴露身份
第十四章沉玉和陵煙
第十五章破陣之法
第十六章設局
第十七章他的眼睛
第十八章故地重遊
第十九章雲洛天塔
第二十章墮魔
第二十一章怪鳥
第二十二章人間喜樂

第一章
黑雲沉沉,冷風颯颯,席捲整個山頭。
灰色裂石鋪成的山崖之上,浩浩蕩蕩站滿魔界大軍,在這陰寒的天色下更顯壓抑。而人群當中,唯有崖頂一抹亮色,攬盡世間光華。
陵煙這日著了一襲鵝黃色長裙,墨色長髮在風中輕舞,黛眉如遠山,雙眸如沉星,朝著前方空曠天際望去。
她看起來絲毫不像魔界之人。
沒有哪個魔喜歡天天穿各種鮮亮的衣裳,也沒有哪個魔會有這麼一身浩然正氣。
身為魔尊,陵煙行事果決,甚至有時會顯得張揚跋扈。但她身上不知為何總有一股凜然不可觸犯的氣勢,打架的時候一臉正氣,就連斥責屬下滿嘴胡言的時候也是一臉正氣。
這使得整個魔界中人對她皆是又敬又怕。
現在,陵煙正在一臉正氣地等人。
她等了很久,她已經有一萬多年沒有在等人這種事上花這麼長的時間了。
許久之後,陵煙轉頭問道:“你的消息當真沒錯?”
魔將青冥現在滿頭的汗,他仰頭看了看天日,卻只看到了滿頭的烏雲,於是他聲音小了一些:“啟稟魔尊,錯不了,神界東天閣出了事,以為那批小仙是被咱們魔界抓的,現在正趕過來要找我們理論呢。”
“呵。”等了半日,衣上都染了飛塵,陵煙拿手一拂,冷笑道,“東天閣裡面都是些沒什麼修為的小仙,捉回來看他們哭?”說完這話,她又想到一事,問道,“神界來的是誰?”
“這……”青冥欲言又止,陵煙挑眉示意他說下去,他這才道,“這次是……神尊親自前來。”
“神尊?”陵煙臉上帶著的嘲諷笑意罕見地消失了,她沉聲道,“清光當真已經死了?”
清光是上一任神尊的名字。
陵煙與神尊清光交手數百次,兩人誰也奈何不得誰,歷經兩萬年也沒有個勝負。然而在不久之前與妖王的一場大戰當中,清光身受重傷,為護眾生耗盡神力,最後魂飛魄散。
神界因此大亂,兩界鬥爭到這個時候才稍稍消停了些。
眾人本以為魔界會趁此機會進攻神界,可對陵煙來說,這種事情她還不屑於做。
整整一年來,陵煙都待在魔界好吃好喝。
誰也沒想到,如今神界東天閣遭受攻擊,神界想也沒想,立即便認定這事是魔界所為,陵煙好氣又好笑,她倒想要看看神界這次能夠扯出個什麼歪理來。
沒承想這一等,她竟等來了新任神尊。
“新任神尊是什麼人?”閑來無聊,陵煙便又問了一句。
好歹是將要交戰的對手,她總得弄清楚對方的底細。
青冥歎了一口氣,神尊都換了小半年,自家魔尊大人竟現在才想起來問,他答道 :“新任神尊沉玉,跟上任神尊一樣,真身乃千梧山上的鳳凰。”
千梧山上的天火梧桐每過三萬年才能出一隻鳳凰,這鳳凰生來尊貴,擁有無上神力,歷任神尊皆出自於此。
陵煙不禁“哧”地笑了起來。
青冥埋著頭,算了算日子,繼而抬頭道:“他如今也該有……九百來歲了。”
神魔動輒便是幾千上萬歲,九百歲在眾人眼中的確只算得上個小娃娃。
“真身有這麼高嗎?”她伸手在自己頭頂比畫一番,繼而無趣地甩了甩手,“那小鳳凰怕是連飛都飛不動,難怪來得這麼慢。”
青冥不知該如何應這句話,還好他不必再想這個問題,天空中傳來一聲鳳唳,那位新任神尊終於到了。
陵煙仰頭看去。
原本陰沉的天色在此刻亮了起來,四周層層的雲被一陣耀目金光鍍上一層如灼燒般的顏色,那只鳳凰昂首展翼,居高臨下,身姿傲然,渾身翎羽泛著絢麗色澤,與生俱來的尊貴氣息自每一根羽毛彌散而出,一雙眼睛凜然看向陵煙。他身後數百天神浩然肅立,皆等著神尊開口。
不愧是天神做派,也不愧是神界至尊,氣勢果然驚人。
可惜,這只鳳凰實在是小了點。
陵煙實在憋不住,看著眼前半人高的小鳳凰笑出了聲。鳳凰清澈的鳴叫聲再度自頭頂傳來,表達了自己的不滿。
這位神尊不怒自威,渾身上下泛著浩然正氣,然而因為身材實在太過嬌小,在陵煙的眼裡立即大打折扣。
“汝便是魔尊陵煙?”
眼前的小鳳凰終於開了口,是個青年的聲音,清冽冷肅,與陵煙想像中的絲毫不同。
陵煙將名琉刀拄在地上,好整以暇地應道:“怎麼?”畢竟是將來要戰上數年的對手,總該好好認識一番。
神尊沉玉看不出什麼動靜來,片刻之後,他道:“本尊今日前來,是為東天閣……”
果然是這回事。
陵煙雙目微眯,強硬地打斷了對方的話:“東天閣之事不是魔界所為,你若是為了此事而來,現在可以回去了。我們交手的機會多的是,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。”
眼前的鳳凰被打斷了說話,看起來有幾分不悅。陵煙稍有些驚訝的是,這小鳳凰年紀不大,心性卻還不錯,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道:“東天閣內中所留下的打鬥痕跡,的確是你魔界術法所致,你要如何……”
可惜他這次仍沒能將話說完,陵煙面色一沉,聲音驟然冷了下來:“魔界做事向來是便是,不是便不是,小鳳凰,你若是再糾纏不休,我便要親自動手送你回神界了。”
青冥在旁捂了臉,心道今日一場惡戰恐怕在所難免了。
陵煙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本以為這樣就能夠讓神界之人聽個明白,然而那位看起來性子沉穩的小神尊不知是對“小鳳凰”這三個字有了抵觸之心,還是接連被打斷了話語惱羞成怒,就在她說出這番話之後,一道流光倏然襲來。
待到陵煙回神之際,她才發覺小鳳凰不要命地沖了過來。
鳳凰翅膀帶著灼灼烈焰撲面而至,陵煙冷笑間抽出名琉刀,揮刀一斬,兩人出手極快,誰也瞧不清誰的身影,只是天色在片刻之間驟然而變。
光影繚亂間一片赤紅羽毛飄然落地,陵煙收刀入鞘,手臂上已經被這小鳳凰啄了道小口子。
陵煙低頭看著臂上那道小小的傷口,頓時氣笑了:“神尊真是了不起,我還以為你這小鳳凰現在還只會喝醉瓊仙露,沒想到還會啄人了。”
神界出生不久的小神小仙們都是喝醉瓊仙露長大的,因此物味道清甜可口,算得上是小仙們最喜歡的東西。
陵煙等著看小鳳凰憤怒的反擊,誰知道等了片刻,那小鳳凰斂了渾身張揚的鳳羽,冷眼朝她看來。
陵煙往他身後看,才發覺是對面有人勸住了這位神尊。
鳳凰沉聲道:“你能證明,此事當真非魔界所為?”
陵煙嗤笑,在她看來,她沒必要證明什麼,但轉念想到東天閣中還有魔界術法存在,又覺此事蹊蹺。
她念頭一轉,出乎眾人意料地點頭答道:“三個月之內,我會查明真相告訴你。”
神尊沉默片刻,點頭答應下來。
旁邊的青冥眼見著神尊大人帶著他身後一干天神掉頭離去,有些不敢相信這一場戰鬥竟沒能打起來。
陵煙自那處收回了視線,轉而罵道:“那小鳳凰脾氣倒是不小,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讓鳳凰啄了。”
青冥連連稱是,不敢說魔尊的話有哪裡不對。
陵煙沉吟片刻,收了笑容,拍了拍青冥的肩道:“我有點事,要去一個地方,你就先回去吧。”
“魔尊大人。”眼見陵煙擦身而去,青冥神情若有所思,小聲問道,“魔尊可是要去安嶽鎮?”
陵煙回過頭來,長髮被風吹得淩亂,眼角笑容透著些許暖意,道:“是啊。”

神尊大人回到神霄殿之後,便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殿內,赤衍上神聞訊趕來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自家神尊坐在書案前寫字,四周堆滿了淩亂紙團的情形。
沉玉人身的模樣是個清朗無雙、風姿俊逸的青年,生著一雙鳳眸,眼尾細長挑著漂亮的弧度,只是眉眼清冷,壓下了一切風情,只覺淡漠。
不過一踏進殿裡,赤衍就篤定沉玉在生氣。
自家神尊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見對手,只道是要好好威懾對方,是以特地以鳳凰真身與魔尊陵煙相見。
然而眾神都不忍心告訴神尊,他的原身實在是威懾不到任何人。
“神尊,看我給你帶了什麼!”赤衍笑了一聲,將手裡的玉瓶晃了晃,獻寶似的遞到沉玉面前。
瓶裡面裝的是醉瓊仙露,神尊自小最喜歡的東西,生氣的時候給一瓶,他立即便能高高興興,百試百靈。
然而神尊先前被魔尊陵煙就年齡上嘲笑了一番,眼見赤衍將醉瓊仙露拿出來,沉玉當即眉峰一揚,目光冷冷地掃了過去。
赤衍察覺不對,遲疑地道:“神尊?”
今日醉瓊仙露竟然沒用?
“赤衍。”沉玉自書案邊起身,負著雙手行至赤衍身前,聲音依舊清冷,“有人查出人界出了點事,有個小鎮上出了一批妖魔,出手的招數留下的痕跡一樣跟東天閣中所留下的痕跡一樣,本尊想親自去弄個明白。”
赤衍遲疑片刻,問道:“神尊,那地方在哪兒?”
“安嶽鎮。”
赤衍看著自家神尊的模樣,知道勸不動,於是轉身道 :“我這就去準備。”
“等等。”沉玉叫住他。
“怎麼了?”赤衍莫名回身問道。
沉玉沒說話,直直地盯著他,若有似無地瞥過他周身。
赤衍總算沒有辜負自己跟了沉玉這麼久,很快了然,將那瓶醉瓊仙露放在了桌上,笑道:“我去準備、我去準備。”

沉玉和赤衍趕到鎮中,正好便見到幾名小妖在捉人,鎮上妖魔肆虐,一片混亂。
兩人見此情形,當即出手趕走幾隻小妖救了些人。
被救下的是幾個年輕男子,他們見沉玉與赤衍出手不凡,連忙將眼前情形道了個明白 :“我們住在鄰鎮,本是路過此地,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情,多虧兩位相救。”
“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赤衍自然不會讓神尊主動開口,於是先問了出來。
“是西邊,聽說鎮西那邊山頭上出現了許多妖怪,闖進鎮子抓走了不少人,我們也是來了這裡才知道的。”幾人匆忙解釋,神情愁苦。
沉玉冷靜地聽著,卻聽一旁赤衍小聲道:“神尊,這裡妖物眾多,不如讓我出手將他們解決了再抓回來弄清楚。”雖然知道神尊法力高深,但他不放心自家小神尊在這混亂的地方待下去。
“不可。”沉玉顯然沒有發覺赤衍的憂心,沉吟道,“我還沒有看到使出那魔招的人。”
“咱們將人捉起來慢慢拷問?”赤衍苦著臉勸道。
“身為天神,怎可做這種事情?”沉玉冷著臉道,“並且如此一來,得到的話不一定是真話。”
赤衍聽得沉玉的話,心中泛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來,道:“神尊是打算……”
“我們喬裝打扮,用他們的名字和身份混進那些妖物所在的地方再做調查,如此一來或許還能夠找到東天閣被捉的眾仙。”沉玉道,“我想知道他們捉人的原因。”
赤衍愣住。
沉玉這話並沒有要詢問赤衍的意思,就在赤衍瞠目結舌之際,他朝剛才被救的其中一名男子道:“汝喚作何名?”
那男子生得高大壯碩,皮膚黝黑,此時卻因為驚嚇恐懼縮成了一團巨大的煤球。聽得沉玉問話,他愣了愣才支吾著道:“朱、朱大壯。”
沉玉看了他片刻,內心像是掙扎了一會兒,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,對赤衍道:“你就是朱大壯。”
赤衍有點傻眼。
沉玉不管他的反應,繼而又看了那群凡人片刻,挑了個生得眉清目秀的書生道:“汝喚作何名?”
書生被沉玉身上氣勢驚得往後退了一步,小聲道:“唐嵐。”
“唐嵐。”沉玉喃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滿意地點了一下頭讓人離開。
等到眾人離開之後,沉玉回過身來,周身突然閃過一片炫然金光,等到光芒落後,他已然化作了方才那清俊書生的模樣,化身之後,沉玉又向赤衍看去。
沉玉自小學的便是如何當好一名神界至尊,威儀嚴肅,是他所學的第一件事。赤衍看著神尊大人長大,自然能夠從沉玉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各種小情緒來:越是高興,沉玉的眼睛就越亮。
感受著沉玉灼灼的視線,赤衍知道自家神尊這是第一次玩喬裝打扮,興奮了。
然而興奮的只有沉玉一個人,赤衍苦口婆心勸道:“神尊,我們此番也該回去了,以您神尊身份實在不必親自出手。”
沉玉不為所動,看模樣是早已做了決定不再更改。
赤衍別無他法,咬牙退讓半步,道:“那我能不能不叫朱大壯……”
話音落下,他覺得不對,忍不住抬頭看向沉玉。
沉玉面上是慣常的模樣,赤衍卻分明看出了其中不情不願的小心思。
沉玉說道:“那我把唐嵐這身份給你?”
他哪敢跟神尊搶啊!
赤衍低下頭去,默默吞了一口血,朱大壯就朱大壯吧。
此時,安嶽鎮一名女子獨自行在街頭。
街邊酒鋪中有人認出了女子,和氣地招呼道:“阿晴今天才到?”
女子相貌平平僅可說是清秀,一雙眸子卻十分靈動。停下腳步,她應聲笑道:“路上耽擱,來得遲了。”
她進了店,掏出銀兩道:“兩壇。”
酒鋪那人拎了兩壇酒交給女子道:“去鎮外林子裡祭拜秋翎?”
女子點了點頭,笑意裡有幾分懷念。
“近來鎮上不安寧,到處都是妖物,你可要小心些。”酒鋪的人提醒女子道。
女子雖是應下,看模樣卻並不緊張,只拎著酒罈往鎮外走去。
她叫夏容晴,但誰也不知曉,夏容晴只是在人界行走的化名,她的真實身份,乃當今魔界至尊陵煙。
與神尊沉玉別後,她就離開魔界,來到了安嶽鎮。
她來此處只為了祭拜一個人,卻沒料到,當她來到鎮外竹林間的時候,林中墳前竟已經有人了。
那是一名模樣清俊的書生,陵煙來的時候,他正低頭看著那墳塚上沒有刻字的石碑,手中握著一個玉瓶,正將瓶中的東西傾倒在墳頭土地上,似是在無聲祭拜。
此處本就人跡罕至,平素也無人會來祭拜,沒想到今日竟會有人前來,陵煙看著他的動作,心中微微驚訝,緩步走了過去:“你認識她?”
在墳前祭拜的人,是沉玉。
他本與赤衍分頭尋找妖物,然而在鎮外迷失了方向,最終誤打誤撞到了這裡。
沉玉早已發覺有人到來,回頭之間,正與陵煙目光相撞,對方目光清澈,帶著略微的訝色,不知為何叫人一眼竟難以移目。
沉玉與之對視一瞬,便又很快垂眸,搖頭解釋道:“不認識,不過是途經此地,看四下無人,想他在此定然十分寂寞,便想與他說說話。”
陵煙聽得笑了起來,覺得面前的人十分有趣,她道:“這裡埋著的人你不認識,但是我認識。
“她是我朋友,今天是她的祭日。”
陵煙逕自來到墳前,與沉玉並肩站在一起,二人一道凝目看著那無字的石碑,似有萬千思緒一道湧上心頭。
林中有蟬聲寂然空響,陵煙的衣袂被風牽起。
她嘴角微勾,低聲道:“我是來祭拜她的。”
沉玉側目看著身旁的女子,從這側臉上似乎讀出了些落寞的意思。
陵煙拎起手中的酒罈,便要將一罎子酒盡數灑落於地,然而她還未有動作,像是發覺了什麼,忽地朝沉玉問道:“你剛倒給她的是什麼酒?聞起來怎麼有些甜?”
沉玉愣怔住。
他實在不願讓人知道這東西是他喝剩下的醉瓊仙露,他搖了搖頭,解釋的聲音有別于方才的平靜:“那是我家鄉特製的酒。”
陵煙看出他有所隱瞞,也沒有多問,隨口應了下來。
倒是沉玉生平頭一次騙人,心中過意不去,猶豫片刻後終於小聲道 :“我下次帶更好的酒來。”
陵煙沒應他的話,仰頭喝了一口自己帶來的酒,酒香霎時自林間彌漫開來,她眸子清亮如星辰,透著若有若無的光。
她一口一口地喝著酒,沉玉在旁看著,知她必然是懷念故人心緒難平,便也不多打擾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忽然聽得陵煙問道:“你有喜歡的人嗎?”
沉玉恍惚了一瞬,將這個仿佛與自己十分遙遠的問題在腦中過了一遍,隨即搖頭:“沒有。”
“我也沒有,所以我也不明白她。”陵煙將酒罈子打開,酒香霎時撲鼻而來,她將一罎子酒盡數倒在面前的地裡,旋即像是在與好友閒談般笑道,“她啊,其實是個讓人羡慕的傢伙,卻為了能夠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,放棄了原本擁有的一切。你說,此生若能夠遇上一個這麼喜歡的人,能喜歡到為他做那麼多犧牲,是不是叫人很羡慕?”陵煙問沉玉道。
沉玉遲疑片刻,點頭,神色間不覺多了幾分認真。
陵煙神情有些落寞,卻又笑了起來:“她放棄了一切,卻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結果。沒過幾年她就因為意外去世了,她喜歡的男子逃過了一劫活了下來,為她傷心了不過兩年就跟鄰鎮的一個姑娘成親了。
“你說她是不是蠢得厲害?鬧了這麼多事出來,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,還把命賠上了。”
沉玉不知如何作答。
他看著眼前方方正正的石碑,想像不出那裡面埋葬的人是什麼模樣。
陵煙歎了一聲,道:“平日都只有我一個人來看她,你大概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二個人,我猜她見著你應該挺高興的。”她“撲哧”笑了出來,看看天色道,“這麼晚了,你還不回去嗎?”
沉玉聞言不答。
作為神界至尊,沉玉日理萬機,從不在與三界安危無關的事情上花時間,比如認路。他之所以會來到這裡,也是誤打誤撞。
這種事情從來是由赤衍來負責的。
但現在赤衍不在,這實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。
陵煙卻誤會了沉玉的反應,只當他無處可去,於是道:“那我請你喝酒吧?”
沉玉不動聲色,眼中卻倏地添了一道亮色,從出生到現在九百年間,他還從來沒喝過酒。
陵煙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,祭拜完了之後便立即拉著沉玉一道去了酒肆。兩個人往那簡陋的酒肆裡一坐,便讓小二拎來了兩罎子酒。陵煙倒了一碗給沉玉,自己又滿上一碗,兩人胡亂地碰了一下碗邊,陵煙便仰頭喝了起來。
陵煙喝得豪邁,沉玉卻好似個扭扭捏捏的姑娘,他坐在陵煙的對面,兩手端起碗盯了半晌,才湊到碗邊小口抿了一下。
不過一口,他便不禁捂著嘴嗆咳了起來。
“不是吧,你不會喝酒?”陵煙驚訝地看著沉玉。
沉玉嗆咳之後,微微抿唇皺眉,卻沒將碗放下,又小口地喝了起來。這次雖然喝得不痛快,但他將碗中的酒一滴不落地喝了個光。
陵煙眯著眼笑了起來,晃了晃手邊另一壇酒,問道:“還喝嗎?”
沉玉喝完了酒,眼睛湛然清亮,像是九天之上純淨的月色,他乖乖地點了點頭,捧著碗送到陵煙面前,細聲道:“喝。”
這次陵煙終於愣了愣,沒想到面前這個看似清冷文靜的書生,喝過酒後竟會是這番乖巧模樣。
她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,接著給他滿上了大碗酒。
“我叫夏容晴。”陵煙趴在酒罈上,對沉玉笑道。
沉玉捧著酒,迎著陵煙的注視喃喃應道:“我叫唐嵐。”
兩個人在酒肆中喝了一夜,桌旁擺滿了空空的酒罈子,等到天邊漸起晨色,最後一壇酒才終於見底。
陵煙翻了翻旁邊的空酒罈,似還有些意猶未盡,沉玉喝過這麼多酒之後猶然清醒,他低聲道:“再找他們要幾壇來?”
“沒了,店裡的酒都被我們喝光了。”陵煙扔下一個空酒罈,回頭朝沉玉看來。
沉玉平日裡看來沉靜,喝了酒眼裡卻染上了許多情緒,他緊蹙著眉,像是在認真思考要去哪裡替她弄更多的酒來。
只是此時陵煙與他相隔極近,近到能夠看清他白皙皮膚上因酒力泛起的些許粉色,看清他眼睫輕輕顫動的弧度,看清他眼裡倒映著自己的身影。
不知怎的,陵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她想起在孤墳裡的秋翎,她說她從來不曾後悔。
陵煙曾經問她:“為什麼?”
她臨死之前是笑著的,她說:“你曾經想過要喜歡一個人嗎?”
這句話就像是一顆頑固的種子,糾纏著在她的心底佔據了一席之地。在後來的許多歲月裡,它總是在不經意間突然浮現。
她孑然一身,從前沒有想過要喜歡什麼人,本以為今後也不會有,但現在她有些動搖了。
陵煙唇畔浮起淺淡的笑意,她眨了眨眼,隔著身前一張桌子,忽地傾身攬住對方脖頸,強硬地吻上了那人沾著酒味的雙唇。
陵煙很快鬆開了沉玉,正要再開口,卻看清了沉玉的神情。
沉玉雙眸茫然而無辜地睜著,像是對於方才發生的事情還未來得及反應,這與他前些時候所表現出來的冷靜自持渾然不同。這一刻,她看著沉玉,確定自己心中閃過了一瞬悸動。
一句話不知怎麼就開口說了出來,陵煙問道 :“唐公子,你娶我可好?”
沉玉用難以理解的目光看向陵煙。
念頭轉瞬即逝,陵煙回神間察覺了自己的荒唐,旋即搖頭,失笑道 :“算了。”
對於陵煙來說,所謂的衝動不過是那一瞬間的事情,數萬年來她未曾對誰動過心,方才的悸動,也不過是一瞬。
這麼長的歲月都過來了,成親這種事情,本就不是她漫長生命中應該會有的。
她說完這話,便起身去找店小二付了酒錢。
等到再回來的時候,她才發覺沉玉已經將兩手枕在桌上,呼吸綿長地睡了過去。
“果然還是醉了。”陵煙喃喃說了一句,想到自己方才那好不容易出口的話,對方恐怕根本沒有清醒地聽明白,不禁又覺得可惜。
她低頭看著熟睡的男子,伸出手撫上他的面容,小心翼翼地,一點一點地往眉眼處摸索,最後煞有介事地說道:“要是真嫁了你,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。”
這般想著,陵煙又覺得有些荒唐,忍不住輕笑一聲。她站起身來,吩咐酒肆中的小二照看沉玉,轉身離開此地。
沉玉這一睡,直到日上三竿才終於悠悠醒了過來。
身為天神,醉酒之後的不適感覺並沒有體現在他身上,他手撐著桌子站起身來,眨了眨眼睛,很快便將醉酒之前發生的事情統統記了起來,包括最後那彌漫著酒香的一吻,還有陵煙聲音柔軟的那句話。
“唐公子,你娶我可好?”
回憶中陵煙的眼睛裡透著比那酒香還要醉人的柔媚,注視得人面頰微微發燙,沉玉緊蹙眉峰,沉默著思索起來。
而在這時,失蹤了一夜的赤衍上神匆匆趕了過來。
“神……”赤衍進門便喊了出來,但想到沉玉如今的身份,又立即改了說法道,“公子,你昨日去哪裡了?你可知我有多擔心……”
沉玉看了赤衍一眼,尚思索著方才的事,沒有出聲回應。
赤衍直覺不對,連忙問道:“公子,怎麼了?”
被赤衍盯著看了良久,沉玉總算有了反應,他若有所思,忽地問道 :“如果有人讓你娶她,那是什麼意思?”
赤衍腦子有些沒轉過來,脫口道:“什麼?”
沉玉不願意再開口。
“這個……”赤衍眨了眨眼,獨身過了幾萬年的人發揮了自己的想像力,道,“大概是,那個人喜歡你吧?”
沉玉聽著這話,想到不久之前那一吻,不禁垂下了眸。
片刻之後,沉玉在心中做出了重要的決定,他抬眼用鄭重的口氣對面前的人道:“赤衍,我要成親了。”
赤衍瞠目結舌。
他不就是離開片刻去調查妖怪營寨的事情,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,為什麼他家九百歲的小神尊突然……要成親了?
赤衍驚恐地問:“什麼成親?怎麼突然就要成親了?”
這一夕之間變化實在是太快,縱然赤衍跟著沉玉已經過了不少個年頭,依然沒能順利跟上神尊這無比跳躍的說話習慣,他一下子連說話也不連貫起來:“不、不對,神尊您這是要跟什麼人成親?”
沉玉堅定地道:“夏容晴。”
赤衍一臉疑惑。
這是誰?!
沉玉也不管赤衍究竟被這一席話嚇成了什麼模樣,扔下他,逕自找到了酒鋪的小二詢問道:“昨日跟我一起來的那位姑娘去了哪裡?”
店小二愣了一瞬,恍然道:“你是說夏姑娘嗎,她早就回家去了。”
沉玉追問道:“她家在何處?”
店小二揚了揚手指著鎮子西邊道:“夏姑娘的家在鎮子西邊,雖然不常回鎮上,但咱們鎮子小,大家都認識她,你過去問問就能找到她了。”
沉玉點頭,出門便要尋人。
赤衍總算是回過了神來,臉上帶著驚愕複雜的表情趕緊追了上去。
正如小二所說,要找到夏容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,沉玉來到鎮子西邊問了幾家鋪子,很快便找到了夏容晴的住處。沉玉懷揣著紛然思緒踏入巷落的時候,正見陵煙散漫慵懶地坐在小院高牆之上。
春日尚早,幾根越牆而出的花枝在風裡落下輕薄的花瓣,沉玉站在牆下,兩人相視靜立,像是誰也不願打擾眼前的和煦暖風。
直到風過之後,花落滿地,沉玉認真而輕聲地朝陵煙說道:“夏姑娘,這次來我是想說,我想娶你。”
陵煙有些驚訝。
昨日她在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不過腦中閃過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,等到那念頭過了,她便沒有再去多想,但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的這番話真的能夠得到回應,並且是這樣的回應。
陵煙或許還是生平第一次露出這樣錯愕的神色。
對面的沉玉依舊站在牆下,沒有往前一步,連呼吸都輕得像是要消失一樣,他目光凝在陵煙的身上,隔了許久才終於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:“可以嗎?”
陵煙被他的語氣引得笑出聲來。
“你真的要娶我?”陵煙從驚訝當中回過了神來,饒有興味地問對方。
她的視線自沉玉身上掠過,不經意瞥見了他輕輕絞著袖口的手,細微動作間隱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沉玉點頭,他自始至終沒有太多的表情,只是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陵煙,從未移開半分。
“也許我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,也許今後還會發生許多事情,也許我們不是同樣的人,那樣也沒關係嗎?你也不後悔娶我嗎?”陵煙步步向沉玉靠近。
沉玉看著她靠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底。
他毫不遲疑地道:“我娶你。”
他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同樣的人,對他來說,沒有任何不同。
“那好。”陵煙粲然一笑,她此時已經來到了沉玉的面前,說完這話之後,她輕輕地擁住他,在他耳旁輕語道,“我跟你成親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成親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,比如說現在。
陵煙將沉玉帶回自己屋中,為他斟了一杯茶,沉玉以平日裡的那套端莊坐姿坐在桌旁,捧著杯子輕輕嘗了一口,旋即不動聲色地放了下來。
“不喜歡喝茶?”
陵煙立即看出了對方的動作,她與沉玉從前並不相識,但對於對方的動作,她總是能夠格外在意,不過是一個微小的神情,她便能夠看出不同來。
沉玉猶豫片刻,到底是實話實說:“第一次喝。”
這世上沒喝過茶的人也並非沒有,陵煙沒有多問,只在他對面坐了下來,問道:“你住在鄰鎮,你的家人也都在鄰鎮,對嗎?”
沉玉欲言又止。
陵煙問道:“怎麼?”
沉玉不知道自己應當如何解釋。
他沒有辦法將自己的身份告訴陵煙,那牽扯到了太多東西,他認為對於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來說,這件事情會顯得非常荒唐。所以在沉思片刻之後,他選擇了隱瞞身份,決定等到恰當的時候再告訴她。
所以他點頭道:“他們都在鄰鎮。”
“嗯。”陵煙隨口答了一聲。
沉玉生平極少說謊,好不容易蒙混過關,自是松了口氣。沒承想陵煙忽地又問:“哪個鄰鎮?”
沉玉啞口無言。
他不光不知道是哪個鄰鎮,他連旁邊有幾個鎮都不知道。他開始後悔當初自己借用唐嵐身份的時候沒有多問幾句,但到了這會兒後悔也沒用了,迎著陵煙的目光,他只能接著編謊話道:“秋梧鎮。”
這是借用了他神界居處秋梧宮的名字。
陵煙狐疑地道:“有這個地方?”
沉玉篤定地點頭。
自小的神尊教養至少給他帶來了一個好處,那就是他時刻都能夠保持著嚴肅正經的神色,說起謊來就跟真的一樣。
陵煙也沒有過多去懷疑,事實上她對安岳鎮周圍的地方也不算熟悉,她很快問道:“你家中都有些什麼人?他們會答應讓你娶我嗎?”
她聽說凡人成親的規矩很多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自己總要先問清楚才是。
沉玉這輩子還沒有一次撒過這麼多謊,聽到陵煙問起這個問題,他自暴自棄接著編道:“家中有一些長輩,還有一個兄長……你呢?”
兩個人一本正經地談論著婚嫁的問題,陵煙覺得十分有意思,她笑道:“我家中就我一個人,沒有別的親人。”
她身為魔尊,成親的事情若是傳出去,怕是整個魔教都會想來看看這當她夫君的究竟是個什麼人。
她不願意讓沉玉的生活受到打擾,乾脆將此事隱瞞起來。
沉玉沒想到會是如此,他鬆開手裡捧著的杯子,遲疑著捉住了陵煙的手道:“將來……你就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陵煙聽了這話高興極了,回握住他的手,點頭笑道:“改日我們去秋梧鎮見見你的家人吧。”
沉玉頓了一下,點頭道:“好。”
既然已經明白了對方的心意,成親也是理所應當。沉玉說要將此事告知家中親人,於是連夜離開,然後召來了赤衍。
赤衍早就候在外面,聞沉玉召喚便現了身。見了赤衍,沉玉劈頭便道:“我們三日後成親。”
赤衍被這話砸得頭腦發暈,一時竟忘了開口。
沉玉沒理會赤衍的反應,接著道:“我暫時不打算告訴她我的身份,所以你也不要告知其他人,不要嚇到她了。”
赤衍沒有吭聲,深深覺得被嚇到的分明是他。
沉玉說完這話,接著又道:“三日後你也來參加婚宴,我對她說你是我的兄長。”
赤衍這會兒終於找回了聲音,連忙問道:“兄長?”
“我們成親,總該有個人來見證才是。”沉玉道。
赤衍皺了皺眉,想要再說什麼,但沉玉顯然不會聽他的說法,只得輕歎了一聲,無奈地道:“我就這樣去參加婚宴?”
沉玉搖頭道:“你是朱大壯。”
赤衍面上神色變了好幾變,終於還是開口喚道:“神尊。”
沉玉回身看過來,赤衍將話在心中過了幾遍,這才慎之又慎地道:“神尊,您身份尊貴,成親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兒戲,可要三思而後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沉玉沒有將赤衍這句話放在心上,他淡淡地應道,“我並沒有將這事當作兒戲。”
沉玉眸色微沉,回身注視著赤衍,良久,赤衍終於妥協地搖了搖頭 :“也罷、也罷,咱們小神尊總算是……”
聽到“小神尊”三個字,沉玉倏地又抬眼朝他瞪了過來。
赤衍連忙住口。
年紀小一直是沉玉最在意的事情,所以當初魔界尊主陵煙說他是“小鳳凰”的時候,他才會那般生氣。
赤衍自然是不敢觸沉玉的逆鱗,連忙道:“神尊可還有什麼事需要準備的,我這就去幫忙,成親可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事情,自然得弄得風風光光。”
此番他帶著神尊下界,沒想到一不注意就讓小神尊娶了個姑娘,回去之後別說是叫那三位老祖宗發現,就是叫東錦上神等人發現了,他也得被追殺個大半年。
赤衍愁眉苦臉,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由著神尊去了。
說完這些,沉玉忽地問道:“這附近可有一個地方叫秋梧鎮?”
赤衍愣了片刻,搖頭道:“當然沒有,秋梧宮不是神尊您從前住的地方嗎?”
“果然沒有。”沉玉沉吟片刻,神色如常地吩咐道,“赤衍,我需要一座秋梧鎮。”
赤衍瞪圓了眼睛。
沉玉道:“我騙她說我是從秋梧鎮來的。”
赤衍撫額長歎了一口氣,他拖著聲音疲憊地道:“神尊,您還騙了她什麼?”
“我說我家裡還有幾個長輩。”沉玉認真地想著,忍不住皺起了眉頭,說道,“我沒想到阿晴會說想去秋梧鎮見見他們。”
赤衍深深吸了一口氣,這下好了,因為夏容晴想看,所以他還得先準備一座秋梧鎮,再準備上幾個長輩……
“等等。”赤衍眨眼道,“神尊您說的長輩是指……”
沉玉道:“東錦他們幾個。”
神界大名鼎鼎的五方戰神,便是指赤衍上神、東錦上神等五人,這五人走出去皆是叫神界的小仙們仰慕的存在。
此時只有赤衍知道,昔日在神魔大戰當中立下大功的五方戰神,都被幾位老祖宗安排著照顧起了小神尊沉玉,個個如同老媽子一般,成天忙亂得焦頭爛額,碎碎念。
赤衍回味了一會兒沉玉的意思,終於醒過神,道:“東錦他們是長輩,我是兄長?”
沉玉絲毫沒有覺得不對,輕輕點頭。
赤衍憤恨道:“我怎麼莫名其妙就比他們小上一輩了?”
沉玉壓根沒理會赤衍的意見,又將要準備的事情吩咐了一遍,這就拋下赤衍,自己回到了陵煙的住處。
正是黃昏,沉玉回到那宅院外面的時候,只聽得牆頭一陣響動,幾片花瓣飄落到了他的肩頭。
他仰起頭來,見陵煙正坐在牆頭上,嘴角含著笑意在錯落的花枝間朝他招手:“回來了?”
沉玉頷首,應道:“我回來了。”
這是兩個人第一次這樣對話,卻無比默契,像是早已經進行過千次萬次。
“你家裡人怎麼說?”陵煙問道。
沉玉靜靜地欣賞著那人在晚霞彤色光暈裡勾勒出的輪廓,道:“我們明天去挑喜服好不好?”
為了籌備這場親事,沉玉與陵煙在鎮上買了許多東西。
兩個人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,也不知道需要準備些什麼,於是大大小小的東西只要見著就買了下來,亂七八糟湊到一起,竟然也被他們準備得差不多了。
最後要做的事情,便是宴請賓客。
“婚宴那天除了你兄長他們,你們鎮上其他人會來嗎?”陵煙撥弄著面前的一盆花,想給它們擺出個順眼的樣子。
“不會。”沉玉搖頭,除了赤衍,他成親的事情誰也沒有告訴,自然也不會有人來,他問道,“你呢?”
陵煙將花撥弄得差不多了,退了兩步仔細端詳起來,口中漫不經心地道 :“我也沒有,不過清淨一些也好。”她笑了笑,指著那盆花問沉玉,“好看嗎?”
沉玉點頭,正要再開口,屋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,沉玉和陵煙同時往大門處望去,隨即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的朋友?”陵煙問道。
沉玉自然沒有朋友會來這裡,他不解地起身打開了房門,房門外面站著的是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,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,乍一看像是人界的修行之人。沉玉不禁出聲問道:“你是?”
沉玉此前並未見過此人,這人咧著嘴笑了起來,撓頭指著隔壁院落道:“我是剛搬來的,就住在你們旁邊。”
說話之間,陵煙也從屋裡走了過來。那人來回瞧著兩人道:“你們是夫妻?”
雖然還未成親,不過說來也不差,沉玉尚未開口,陵煙先笑了起來,看了沉玉一眼方道:“是啊,我們過兩天就成親。”
那人驚訝了一瞬,連忙笑道:“恭喜兩位。”
隨口寒暄幾句,陵煙見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,又道:“有事?”
那人點了點頭,正了神色道:“我叫步延溪,是道宗一脈分支天罡門的大弟子,此次來安嶽鎮,是為了調查妖物作亂的事情,我想向兩位打聽打聽,在這附近可有遇上什麼妖物?”
見這人果然不是普通人,沉玉顧忌身旁陵煙,卻並未多言,故意隱瞞道 :“沒有,沒遇見過。”
陵煙也搖了搖頭。步延溪仍不放心,道:“兩位若遇上妖物定要儘快來找我,切不可衝動行事。”
沉玉出生後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要保護自己,神色有些怪異地點了點頭,卻因陵煙在旁並未多言。
陵煙亦忍不住心中失笑,面上正經地答了,步延溪方才放心離開。
兩個人原本正商量著成親的事情,被步延溪這一攪和,如今也不知說到哪裡去了,陵煙無奈地搖了搖頭,也不打算去回憶了,轉而問沉玉道 :“不如,我們明日去秋梧鎮見見你的家人?”
本以為陵煙已經將此事忘了,沒想到到這個關頭,她又想了起來。沉玉默默地回轉身來,心裡面萬般不願,卻只得點頭道:“好。”
事到如今,他也只能夠盼著赤衍的辦事效率還是一如既往的高。
當天晚上,沉玉收到了赤衍傳來的書信。
信中是一張地圖,地圖上特別標記了安嶽鎮的位置,而在地圖中安嶽鎮的旁邊,有一條路被赤衍特地用朱紅的筆勾了出來,順著那被朱紅標記的道路往西不遠,便是秋梧鎮。
他沒想到赤衍真的憑空造出了一座秋梧鎮。
為了不讓陵煙產生懷疑,沉玉連夜將那地圖上的位置記了下來,第二天一早,兩人收拾妥當,朝著地圖中的秋梧鎮而去。
一直到走在秋梧鎮上,沉玉都是一副神遊天外的莫名神色。
這座小鎮看起來實在是真實,從街上的行人到路邊的小攤,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之處。然而越是這樣正常,就越讓人覺得可疑。
陵煙毫不知情,一路上走走看看,顯得十分自在。沉玉則緊緊地盯著來往的行人,不知道其中究竟混了些什麼東西。
兩人一道在街上穿行了許久,終於來到了一處看來十分破舊的小院門口。據赤衍圖中標注,這裡就該是沉玉在秋梧鎮的“家”。
然而在看清楚這家門的時候,沉玉忽然愣住了,忍不住想要摸出懷裡的地圖,看看自己是否記錯了地方。
陵煙也愣住了,原因是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過破舊,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住在這裡的人生活十分淒苦。
“這裡就是你家?”陵煙疑道。
沉玉:“是……”
是吧?
在沉玉還在苦思之際,陵煙已上前敲了門。
破舊的木門發出危險的嘎吱聲響,仿佛隨時將要自牆上掉下,陵煙敲了一聲之後便不敢再動,生怕不小心壞了。
院中很快有了動靜,一名壯碩的男子開了門,探頭朝門外的陵煙和沉玉看來,這人正是赤衍——傳說中能夠以一人之力獨對魔界四大魔將,風姿無雙,氣宇軒昂,叫無數仙女傾心愛慕的赤衍上神。
為了完成自家小神尊交代的任務,赤衍連夜趕到安嶽鎮西方的一處小鎮當中,想盡辦法叫這個小鎮改名為秋梧鎮。
隨即他又急忙弄出一個小院,變成朱大壯的模樣迎接兩人到來。
赤衍覺得自己當初跟魔將大戰三天三夜的時候,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狼狽。對於這次的佈置,赤衍覺得十分滿意。
他們五方戰神自小便將小神尊當成寶貝一樣供著,誰知道如今突然鑽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女子,就這麼拐走了他們辛辛苦苦養大的神尊!
赤衍雖然不至於懷疑自家神尊的眼光,但心中覺得不放心,於是特地設計了這麼一個寒磣的地方出來。都說凡間市井出來的姑娘心機深沉,嫌貧愛富,他倒是要看看,若是知道自家神尊家中貧困成這個樣子,這姑娘究竟會有什麼反應。

沉玉將陵煙與赤衍二人相互介紹過後,三人進了院中。
這小院外面破舊,裡面卻比那外面還要破上幾分,赤衍帶著他們進了一處勉強稱得上廳堂的地方,幾人圍著一張木腿晃蕩的小桌子坐下。
這間破舊得超乎人想像的屋子的確讓陵煙有所觸動,她沉默地看著除了桌椅什麼也沒有的簡陋屋子,半晌,才想起來問赤衍道:“大哥,不知家中長輩在何處?”
“我們才不和那幾個老傢伙住在一起,他們對阿嵐根本不安好心。”赤衍惡狠狠地說著,接著便演了起來。
沉玉看他背著陵煙對自己擠眉弄眼,頓覺茫然,不知他究竟在說什麼。
赤衍想了一晚上的故事,這會兒總算派上了用場,是要好好考驗考驗陵煙,他紅了眼睛接著道:“阿晴姑娘你不知道,我們家阿嵐從小就苦,如今姑娘肯嫁給他,我也總算不用再替這個弟弟操心了。”
陵煙也想知道唐嵐的過去,於是扶著人關切地道:“大哥慢點說。”
沉玉猶豫著要不要再讓赤衍編下去,赤衍卻已當先道:“我們家阿嵐,出生前就沒有爹,出生後又沒了娘,兩歲沒了姥姥,三歲沒了姥爺,四歲被送到舅舅家養大,從小被舅媽毒打,天天被逼幹活,常常不給飯吃,住在柴房和蛇蟲鼠蟻為伴,每天以淚洗面險些哭瞎了眼……你說慘不慘?”
“慘……”沉玉也因赤衍這大段的話震驚,一時竟沒想起這是在說自己的身世。
陵煙聽得良久無言,連帶著看沉玉的時候眼神也變得又憐又愛。
她將沉玉的沉默當作了黯然,輕輕握住沉玉的手。沉玉抬頭看向陵煙,視線交會間,只覺得那手像是暖進了心底。
赤衍覺得自己方才表現不錯,欣然等著陵煙被自己這故事嚇退,抬眼間卻瞥見了兩人十指交握的場景。
他禁不住在心中長長地歎了口氣,知道這場婚事是別人阻止不了的了。
陵煙不知他心中所想,當即對沉玉道:“既然這裡是傷心地,那自然不用再留在此處,成親後我們就住在安嶽鎮,可好?”
沉玉不想留在這座“秋梧鎮”叫人看出破綻,自然是立即答應。
陵煙又問赤衍道:“大哥不如也來安嶽鎮隨我們一起住。”
赤衍不願時時頂著朱大壯這張臉,連忙搖頭拒絕,死活也不肯住過去,陵煙勸說無果只得作罷。
幾人又說了些話,沉玉不願多留,怕叫陵煙看出破綻,便提出要先回去了。
赤衍忽地叫住了沉玉,猶豫著朝陵煙看了過來。陵煙十分識趣,起身笑道:“我先去外面逛逛,你們聊。”
沉玉目光黏在陵煙的身上,說道:“我們很快就說完了,你不要走得太遠。”
陵煙答應下來,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院大門外。
等到陵煙離開之後,赤衍才低聲朝面前的小神尊說道:“神尊,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。”
沉玉知道赤衍特地將陵煙支開,其原因絕對不會簡單,果然,便聽赤衍說道:“這幾日我四處調查妖物的事情,總算沒有白費工夫,我在安嶽鎮外發現了一個陣法。”
沉玉蹙眉問道:“什麼陣法?”
赤衍連忙說道:“那陣法十分古怪,我們也是派人去查了上古留下來的典籍才知道,那陣法應該是妖界秘法天寰陣。”語聲微頓,赤衍才面色凝重地道,“這陣法極為殘酷,靠著吸取人妖魔三者的力量,將其煉化成玄骨珠,得到此寶珠的人可將珠子中的力量化為己用,得到至強之力。”
赤衍知道他不理解,便輕歎了一聲,解釋道:“神尊大概不清楚,三萬多年前,三界之中掀起那場大戰的罪魁禍首妖界之王,他以一人之力擊敗眾多天神,甚至當初的神尊都非其對手,便是因為他以此法煉製出了一顆玄骨珠。”
如此說來,事情便嚴重了許多。若是對此事放任不管,叫妖界再煉一顆玄骨珠出來,恐怕會再出一個實力可怖的妖王。
沉玉沉吟片刻,問道:“那顆珠子現在在哪裡?妖界那邊可有別的動靜?”
“有。”赤衍等的就是這句話,他連忙應道,“如今玄骨珠完成了一半,那些妖怪把珠子藏起來了,我們也無法探得它的蹤跡,不過,有消息說今夜妖王會親自來取回珠子。”
聽到此處,沉玉沒有開口,赤衍小心地看著沉玉的臉色。
明天是沉玉和陵煙成親的日子。
赤衍也是迫不得已,此事他考慮了許久也不知是否應該告訴神尊,但若不說,當真叫妖王將那玄骨珠取走,恐怕下一次想要再阻止就難了。
沉玉不過想了片刻,便開口道 :“我知道了,今晚我去阻攔妖王行動。”
赤衍雖本就想勸沉玉出手,但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擔憂道:“那明天的婚宴……”
沉玉搖頭道:“明天天亮之前我會趕回來。”
若只有妖王一方勢力倒還好說,赤衍心中另有顧慮,低聲又道 :“神尊,恐怕這次妖界的行動,魔界也早有準備。”
沉玉明白了赤衍的意思,問道:“魔界也想要奪這玄骨珠?”
“不錯,屬下猜測,他們若是想要拿到玄骨珠,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。”赤衍道,他想起來那個實力高強又蠻橫不講理的魔尊,擔憂不已,“神尊,今夜此去若是當真遇上了魔尊陵煙,可千萬要小心。”
再次聽到魔尊陵煙的名字,沉玉心下一沉。
與魔尊的見面,對於沉玉來說十分不愉快,雖然現在證明東天閣的事情與魔界毫無關係,但沉玉無法對那個出言不遜的人生出好感來。
若真遇上了魔尊,他也絕對不會留一手。
而另一方,陵煙剛剛離開那間小院,便遇見一隻輕靈的黑蝶自身側掠過。
見那黑蝶,陵煙霎時斂去面上笑意,在街對面不遠處找到了一處偏僻的牆角,施展陣法與身在魔界的魔將青冥對話。
陵煙許久未曾與魔界聯絡,如今青冥好不容易聽到陵煙的聲音,立即著急地喊了出來:“魔尊,大事不好了!”
不知何事能夠讓青冥急成這般模樣,陵煙挑眉道:“怎麼了?”
妖界煉製玄骨珠是大事,魔界對此十分在意,青冥匆匆將天寰陣的事情解釋一遍,長歎道:“我等無法與妖王相抗,正好陣法就在安嶽鎮外,妖王今夜便要趕去,恐怕只能由魔尊親自出手才能奪得寶珠。”
陵煙聽罷青冥的話,神色間竟有了一瞬猶豫:“今晚?”
陵煙的語氣間有些許遲疑,這讓青冥不禁一愣。
“魔尊大人,今晚怎麼了?”青冥心裡面有些惶恐,他忙問道,“難道魔尊今晚另有要事要辦?”
陵煙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猶豫。
她其實是個好戰的性子,若在平日裡,聽說了這種事情,必然恨不能夠立即沖出去與那妖王打上三天三夜,此時聽到消息,她卻沒有從前那種想要與人酣戰的心情。
明天是她成親的日子,她不願意因此有所耽誤,縱然是妖王的事情也不行。
好在如今時間不算太緊,她應該能夠提前處理好一切趕回來成親,心中一番思量過後,她搖了搖頭打斷了青冥的問話,出聲道:“今晚我去那邊看看。”
青冥連忙說要帶人來幫忙,陵煙卻阻止道:“我一個人就夠了。”
她這般說著,忽地又想起來某個叫人不怎麼喜歡的傢伙,於是問道 :“神界是不是也有動作?”
青冥苦著臉點頭 :“此事神界定然會有行動,神尊極有可能親自出手。”
陵煙聽得笑了起來,忍不住嘲笑道:“小鳳凰嫩胳膊嫩腿的,倒不怕被妖界欺負了?”
青冥當然不敢小看神界尊者,正打算說些什麼,後面已經傳來了沉玉喚她名字的聲音。
青冥茫然地看著陵煙,小聲問道:“魔尊大人?那是什麼人?”
陵煙自是不會叫魔界的人發覺她和沉玉的事情,連忙收了陣法,自牆角處走了出來。沉玉便站在不遠處的院門外,隔著和煦的陽光朝她看來。
陵煙現在對於“明天”這個詞期待極了,她遠遠朝沉玉笑道:“你們談完了?”
“嗯。”沉玉點頭,神情認真地道,“我們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陵煙含笑應了一聲,快步走到沉玉身前,一隻手牽住了他,兩人一道往回而去,小聲地商量起了明日的婚事。
“明天婚宴會來好多街坊鄰居,聽說還有酒鋪的人給我們送酒來。”
沉玉猶豫道:“要喝酒嗎?”
陵煙淡淡一笑:“婚宴自然是要喝酒的,不過你一醉就倒,我不會讓你多喝的。”
沉玉這才放下心來。
陵煙接著笑問道:“我們外面的院子空了很久,等成了親我們在那裡種一株梨樹怎麼樣?”
沉玉似乎認真地想了想,順著陵煙的話道:“多種幾株吧。”
“好啊,再養幾隻小動物,將來肯定會很熱鬧。”
兩人不自覺想到了將來的情景,陵煙和沉玉目中都有幾分憧憬,說話之間,陵煙忽地收回笑意停下了腳步,喚了對方的名字道:“唐嵐。”
沉玉還未習慣這個名字,頓了片刻才想起來,側過臉看陵煙。陵煙仰著頭看對方,低聲又道:“今天,聽你大哥說起你從前的事情……”
沉玉十分懊惱,很想把那段故事忘記。
陵煙顯然沒忘,她目光閃爍著,眼睛明亮而清澈,說道:“從前發生過的事情,我改變不了,但是將來我們一定會過得很好很好,你相信我嗎?”
沉玉凝視著陵煙的眼睛,一瞬之間覺得她雙眼中流淌著某種讓人心動的光彩,美好得令人目眩神迷。
“我信。”沉玉點頭,他對這句話沒有絲毫懷疑。
他開始相信,他們將來的日子會過得很美滿,那是與從前九百多年的人生全然不同的美滿日子。
陵煙笑了起來,重新牽起了沉玉的手,兩人繼續往回走去。
日漸西沉。
兩人走得很慢,都覺得這時間太短。當晚,等到四周的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,陵煙悄悄地出了屋子。
一離開安嶽鎮,陵煙便卸去偽裝,恢復了魔尊的面貌,她最後朝著鎮中自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,想著那如今應該還在安睡的人,唇畔不禁多了一抹淺笑。
下一刻,安嶽鎮外不遠處的山頭上,忽地傳來一聲震天巨響,劇烈的動盪自地底深處傳來,像是要掀翻整個睡夢中的小鎮。
陵煙驟然收斂了笑意,身形化作一抹流光,朝著那動靜傳來的地方而去。

陵煙趕到的時候,那座原本有一群妖怪安營紮寨的山頭已經完全變得不成樣子。地面被掀起了大片,被折斷的樹木淩亂地倒在一旁,四周狼藉一片。
在那被破壞得最厲害的地面附近,正站著一妖一仙兩名男子。
而那妖裹在一襲古怪的斗篷之中,兜帽低低地壓在額前,將整張臉擋住,叫人看不清面貌。
縱然如此,陵煙也能判定對方的身份,他就是如今的妖王,非影。
妖界與神魔兩界不同,幾萬年前的一戰叫妖界元氣大傷,這麼多年來,妖界始終不敢有任何動作,一直到現在。
“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,你說是嗎,妖王?”陵煙身形一晃之間,人已經出現在場中,她淺笑著朝妖王非影看了一眼,旋即轉過頭朝身穿戰甲的那人打招呼道,“赤衍上神,當真是許久不見了。”
赤衍正在等自家神尊。
妖王非影出現的時間比他們預計的還要早,沉玉還沒有到來,他只得先自己出手阻止對方的行動。
怎麼都沒有想到,他沒有等來神尊,倒是把魔尊等來了,不由得心中一陣發愁,只道是事情越來越複雜了。
陵煙卻連看也未再看赤衍,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妖王非影。
非影是個十分古怪的傢伙,平日裡總是將整張臉藏在兜帽之下,看起來沉默內斂,一副對於任何事情都興致寥寥的模樣,也不叫任何人看出他的心思。而對於陵煙來說,越是看不透的傢伙,就越危險。
“將玄骨珠留下。”陵煙也不打算多言,攔在非影的面前沉聲道。
四周隱隱傳來動靜,看來這裡埋伏的妖將應當不少。
非影的身影映著周圍營寨的火光,一身黑袍的他看起來有些飄忽不定,他迎著陵煙,往前走了一步。
方才他一直沒有開口,與赤衍交手的時候沒有開口,陵煙出現的時候也沒有開口,一直到現在,他才終於聲音冰冷地道:“可惜,你留不住。”
陵煙饒有興味地挑起眉峰,很少有人會在她的面前用這樣的口氣說話。
四周夜色更沉,頭頂的月色被層層疊疊的烏雲遮蔽,影影綽綽,煞氣不斷擴大,稀稀落落的樹木再次搖晃起枝條,樹葉飄落一地。
此時,另一道聲音自夜色中幽幽傳來。
“她留不住玄骨珠,那我呢?”
來者聲音落下的瞬間,人已經飄至眾人身前。
陵煙心中微覺詫異,對方出現,竟連她也未曾察覺。她抬頭朝著那突然出現的人看去,見那是一名青年模樣的男子,著一襲廣袖華裳,在夜風中負手而立,周身彌漫著清冷的氣息。
“神尊!”眼見那人出現,方才被兩人的氣息逼得動彈不得的赤衍終於松了一口氣,趕緊趕到他的身前。
而聽到了赤衍口中的稱呼,陵煙不由得又挑起了眉。
“神尊?”陵煙喃喃念了一遍這名字,又上下打量一番這人,愣是將他和那只長得又矮脾氣還臭的小鳳凰聯繫到一起。
她還以為那小鳳凰的人身會是個只到她膝蓋那麼高的小傢伙,沒想到對方竟會是個模樣俊秀的青年。
想到此處,陵煙忍住了笑,開口道:“你就是那只小鳳凰?”
再次聽到“小鳳凰”這個稱呼,沉玉目光微沉,朝陵煙看了過來。
兩人目光交會,片刻後卻又移開。
他們的目標都是玄骨珠,不論對誰來說,對方出現都不是件好事情。
就在這誰也不肯先動手的時候,妖王非影忽地笑了,這是十分短促的一聲笑,他笑過之後,身形便是一動。
此番動作,皆在陵煙和沉玉的預料當中,就在非影動作的瞬間,陵煙和沉玉朝著他沖去。
兩道身影一者飄忽如魅,一者宛若流光,霎時間已經攔在非影的面前。因動作太快,所前往的方向又太過一致,兩道身影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。
二者誰也看不慣對方,還來不及相互瞪回去,非影的身形已然再變,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,這一次竟是比之方才還要快上幾分。
兩人亦是折身再追,三道身影短暫交手,然而交手不過是在轉瞬之間,幾招落下之後,非影猛然疾退而出,回身朝著沉玉與陵煙看來。
陵煙面色微沉,再要上前時,又是一道電光晃過,悶雷聲在空中響起,非影嘴角微微上挑,冷聲道:“玄骨珠的煉化,我已計劃了上萬年。”
方才非影一直沉默著未曾開口,到了現在,他一開口,陵煙和沉玉便覺出了不對來。果然,非影接著又道:“你們以為……我為什麼要選擇在這個地方開啟陣法煉製玄骨珠?”
陵煙心中一沉,道:“這個地方有古怪?”
“非是古怪,而是陷阱。”非影的聲音到現在忽地輕了起來,他露出嘲弄的笑,旋即又道,“我花了三千年的時間畫下煉製玄骨珠的陣法,又花了三千年的時間,在每一處玄骨珠的陣法之外加上了另一層陣法,為的就是困住你們。那陣法就在你們現在所站的位置上。”非影話音落下的同時,夜色中一道紫色的光幕忽然自陵煙和沉玉所站之處驟然升起,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其中。
陵煙執刀在手,眼中終於有了幾分不耐煩:“這是?”
“鎖神陣。”非影冷笑一聲,繼而道,“便請兩位在其中好好待上一段時間吧。”他說完這話,身形驟然化作黑色煙幕,在霧影重重的夜色中消散而去。
陣中的陵煙和沉玉自是不能夠叫人在眼前逃走,正要追去,鎖神陣卻牢牢地將兩個人困在其中,一時間他們動彈不得。
沉玉見狀,當即朝一旁的赤衍道:“快去追。”
赤衍聞言遲疑道:“可是神尊,這陣法……”
“先追,陣法我自會想辦法。”
在沉玉看來,與陣法相比,自是玄骨珠來得緊要,赤衍得了命令,點頭就朝方才妖王非影消失的地方急急追去。
混亂的追趕轉瞬即逝,戰鬥之後顯得一片狼藉的空地上,鎖神陣裡一個滿臉不悅的魔尊和一個冷淡戒備的神尊相互瞪著眼。
夜已深,明日便是婚期。
被困在陣法中的沉玉和陵煙不由得顯露出了急躁的神色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當陵煙準備試試其他辦法的時候,一道清冽的聲音自旁邊傳來 :“魯莽。”
陵煙冷哼一聲,回頭看去,那邊沉玉正輕輕撣去白衣之上的塵埃,神情平靜,卻又帶著一副與生俱來的孤冷,語氣淡淡地道 :“魔類果然是魔類。”
陵煙手中的刀本已經收入鞘中,聽到這話,只見刀光乍然再現,光芒劃過蒼穹之後,那把刀已經架在沉玉的脖子上。
沉玉垂眸靜立,兩根手指尖夾住刀鋒,目光微凜。
僵持半晌,到底是陵煙先開了口。
“我現在沒興趣跟你打。”陵煙學著沉玉擺出一張冷臉來,沉聲道,“鬆手。”
沉玉沒有立即鬆開,雖未開口,目光裡卻有些將信將疑的意思。
若不是打起來費勁,陵煙真想好好教訓這小鳳凰一頓,她沒好氣地又說了一句:“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,沒有工夫留在這兒陪你打架,鬆手!”
沉玉沉默片刻,竟真的鬆開了夾著刀鋒的兩指。
眼見著頭頂的烏雲散去,露出星星點點的夜空,陵煙生平罕見地發起愁來。
唐嵐還在等她,她必須早點回去,要她在這鬼地方待上十天,她說什麼也做不到,她實在無法想像明天成親的時候眾人發覺新娘不見了會是什麼情形。
陵煙忍不住又朝旁邊的神尊沉玉看去,更何況是跟這麼一個脾氣不好還故作老成的小鳳凰待在一起。
一眼看去,陵煙才發覺那小鳳凰就地盤腿坐下,低頭盯著前方地面,不時用指尖寫寫畫畫著什麼。
縱然她不願和神界的傢伙打交道,但眼前除了這小鳳凰,也沒有別的人了。
陵煙不過猶豫了片刻,就往前幾步到了沉玉的面前,蹲下來與他面對面,故意用調笑的語氣道:“在玩泥巴?”
沉玉面色古怪地抬起頭來,一臉不想與她說話的模樣。
陵煙說話間低頭朝沉玉所畫的那一堆東西看去,這才發覺對方所畫的竟然是一道陣法。
“我在想辦法破陣。”沉玉又朝那陣法看去,只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陵煙微微有些驚訝:“你會破?”
沉玉頭也不抬地道:“神界最精通陣法的東錦上神是我師父。”事實上不只如此,五方戰神都算得上是沉玉的師父,只是他們教習的東西不一樣而已,沉玉隨東錦上神所學的正是陣術。
陵煙連忙追問:“那你想出破解的辦法了?”
沉玉搖頭:“想不出。”
陵煙哭笑不得。
沉玉頓了一會兒,像是不滿意陵煙的語氣,勉為其難地開了尊口解釋道:“上古流傳下來的鎖神陣,若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解開,那還如何能夠發揮它的作用?”
陵煙氣笑了,不禁打斷道:“這陣法本是用來鎖觸犯天條的天神,如今它把你這個神尊鎖了,你高興不高興?”
沉玉頓時無話可說,卻又心有不甘,只得拿眼瞪她。
陵煙遷怒道:“妖王奪得玄骨珠必然要花時間吸收其力量,如今我們被困在這裡,且不說奪回玄骨珠阻止妖王,我就連……”就連親也成不了了。
想到這裡,她眼前又掠過了唐嵐的面容,想到自己突然失蹤,對方不知道會有多擔心難過,她便恨不能立即回到安嶽鎮。
沉玉皺眉道:“你以為只有你一人急著離開?”
陵煙看他一眼,道:“你看起來倒是不怎麼著急。”
“我著急的事情比你重要得多。”沉玉將自己方才畫下的那堆陣法抹去,兀自站了起來,說道,“如你這般著急,也是徒勞無功。”他說完這話,又想到自己方才的思慮,若有所思地道,“此陣名喚鎖神陣,便是只對天神有用,為何你會被鎖在其中?”
聽到這個問題,陵煙先是目光微沉,旋即釋然地笑了:“原來你還不知道。”
沉玉目露疑惑之色,陵煙卻不想給他解惑,轉而朝著陣法另一邊走去,想要看出些什麼別的端倪。
沉玉只得暫且放下心中疑惑,看著四周的光幕,忽地又道:“東錦曾經對我說過,世間沒有什麼陣是破不了的。如果無論如何從內都破不開,就說明它的破解之法不在裡面,應當是在外面。”
陵煙明白了沉玉的意思,說道:“你是說要有人從外面幫我們破陣?”
沉玉點頭。
“你在說笑話?”陵煙抱著雙臂冷笑起來。
她抱著雙臂環顧四周,如今蒼茫夜色裡的這片空地上,就只剩下了陣中的他們兩人,就連先前在這裡安營紮寨的小妖也已逃走,沒有人會在大半夜來到這種地方,更別說幫他們破陣了。
巧就巧在,就在陵煙話音落下之際,遠處竟真有一道身影急急地趕了過來。
“有人來了!”
陵煙面色一變,便朝沉玉喚了一聲,兩人朝著那道突然出現的身影看去。
那道身影很快到了兩人面前,卻是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。
陵煙眯著眼,脫口道:“是你?”
來人穿著一襲破舊的道袍,手上還持著一柄拂塵,面孔年輕,看起來像個游走四方的神棍。陵煙記得這人叫步延溪,是她與唐嵐的鄰居,一個半吊子的修者,道宗一脈天罡門的弟子。
“步延溪?”這時,沉玉也喚出了這人的名字。
話音落下,一時之間,場中三人都覺得有些不對。
步延溪剛剛到這裡,就被兩名陌生人叫出了名字,他愕然看著面前二人,不解地道:“二位認識我?”
陵煙和沉玉頭一回默契起來,都沒回答他這個問題。
因為急著脫離陣法困境,陵煙扭頭問沉玉道:“你不是說有辦法能夠從外面破陣嗎?讓他來好了。”
步延溪根本未曾弄明白眼前究竟是什麼情況,只得滿臉茫然地看著他們,問 :“你們是誰?那些妖怪呢?我本是追他們而來,難道你們也是妖怪?”
“妖怪?”陵煙輕嗤一聲,道,“我是魔,不是妖。”
步延溪驚聞此言,不由得一愣,立即擺出了防備的姿態來。
然而沉玉又道:“我是神,不是妖。”
步延溪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清醒。
眼見四周的星辰開始暗淡下去,天際泛起微白,陵煙心急如焚想快些趕回鎮上,沒有再給步延溪思索的時間,當即瞥了他一眼道:“事情解釋起來有些麻煩,你只需知道你此舉關乎三界未來,再不快點替我們破陣,這天就將變了。”
步延溪看出這兩人確非常人,莫名被扣了一頂耽誤天下眾生的帽子,心中頓時惶急,不敢多想,連忙道 :“不知我要如何相助,兩位只管吩咐!”
一通恫嚇果然得到了滿意的答覆,陵煙搞定了步延溪,翹著嘴角朝沉玉看過去。
兩人心中一個比一個著急,沒等陵煙催促,沉玉便主動對步延溪道:“我方才已經將這個陣法看明白了,你按照我說的去做,一定能夠破解陣法。”
步延溪茫然地“哦”了一聲,小道士頭一次見到這般場面,片刻也不敢耽誤,立即隨著沉玉的指示開始在四周尋覓。
整座山頭地勢複雜,密林與雜草叢生,沉玉按照上古典籍記載分述各方陣眼所在,而他每指一處,步延溪便前往一處,圍繞著整個陣法,一共三十六張符咒,最後竟都被步延溪找了出來。
縱然是陵煙見到這樣的情形,也不禁朝著身旁的沉玉多看了一眼。小鳳凰看起來年紀不大,但的確當得起神尊之名。
將符咒盡數找出之後,隨著沉玉的指示,步延溪催動咒文,金色光芒大盛之間,三十六處符咒同時引燃,火光頓時照亮黑夜!
霎時之間,三十六道金色的光柱在符咒引燃之後沖天,整個山頭便像是在一瞬之間點亮了數朵煙花,金色的光芒將天際映成金色,困住陵煙與沉玉的紫色光幕也瞬間破碎。
沉玉陰沉了半晌的臉色終於得以好轉,旁邊的陵煙也悄然松了一口氣。
破陣皆在意料之中,倒是步延溪見此情形,頓時驚訝不已,不敢相信地道:“我真的破了這陣法?”他面上一喜,連忙朝沉玉道,“天神大人,我真的破了陣,你快看……”然而他話還沒說完,就見方才沉著冷靜的沉玉突然將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在夜色中消失。
步延溪瞪大了眼睛,連忙朝陵煙問道:“那位天神很急?”
陵煙沒回應他,道了一聲謝,也飛快地朝安嶽鎮趕了回去。
她也很急。

晨光已自遠山那頭透出端倪,山下的小鎮在夜霧散盡後輪廓漸漸分明起來,夜色盡了,天也快亮了,婚宴將開始了。
陵煙在路上換了容貌,匆匆忙忙向安嶽鎮趕去。
等她趕回家門前,她才驀然驚醒,停步間將形容又收拾一番,斂了滿身奔波風塵,這才動作輕柔地推開院門。
出乎意料的是院中一個人也沒有,四周安安靜靜的,唯有落葉的聲音分外清晰。
陵煙愣了片刻,趕緊往屋子裡找去,便見原本唐嵐所居住的那處房間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東西也都物歸原處,好似從未有人入住。
究竟怎麼回事?
陵煙面上掠過一瞬陰霾,面色變了又變,她盯了這屋子片刻,然後往外而去。
剛走到大門口,她就撞見了迎面進入院中的人。
沉玉腳步匆忙,似乎剛自遠處趕回,見了陵煙頓時停步,開口便要解釋。
然而還沒等他出聲,陵煙就道:“我昨夜有事出去了一趟。”她只當沉玉是一早不見自己,出門尋人去了,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 ,“去了秋翎那裡。”
沉玉本還為自己出門昨夜未歸想好了理由,沒想到陵煙也出了門,他愣了愣,低聲道:“今日婚事,的確該告知秋翎姑娘。”
陵煙點頭笑笑,想到對方如此體諒,心中輕鬆了些。
沉玉對上陵煙的視線,也算是松了口氣。
兩人都沒想到夜不歸宿的事情如此簡單便解決了。
接下來就是婚宴,成親並非兒戲,知曉唐嵐家境清貧,陵煙並未對這場婚宴提出任何要求。
成親不過就是誓約的一種形式,在陵煙看來,只要對方想與自己相伴相守,婚宴如何倒是並不重要。然而令人意外的是,婚宴尚未開始,院中陸續來了不少人。
來的人陵煙都見過,他們都是這裡的街坊鄰居,以往陵煙來這鎮上的時候會與他們聊上幾句,算不得有多麼熟悉,沒有想到這一次他們卻全來了。
安岳鎮民風淳樸,眾人亦熱心不已,來到這小院之後一面恭喜著兩個新人,一面便幫起了忙來,原本冷冷清清的小院,霎時間充斥了喧嘩人聲。
鞭炮鳴響,笑語晏晏,眾人嬉鬧著找沉玉喝酒,小姑娘們圍著陵煙忙活,小院裡竟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熱鬧景象。
沉玉看著擠滿了人的小院,從來平靜淡然的笑容也帶上了幾分暖意。
“怎麼樣,熱鬧點是不是更好?”就在沉玉看著眼前的人群發愣之時,一個酒杯突然舉到了身前。
沉玉回頭見是步延溪,他不知何時已經從那山頭上回來了,還特地換了身乾淨正經的衣服,嬉皮笑臉地湊到了沉玉面前。
沉玉微覺驚訝,問道:“這些人是你叫來的?”
“算不上,我只是將你們成親的事情告訴了他們,都是街坊鄰居,大家自是要替你們慶祝。”步延溪笑了起來,隔著人群看著被幾名姑娘牽著進屋換喜服的陵煙,偏過頭在沉玉耳旁小聲道,“成親這種事情,是要記一輩子的,熱鬧多好,哪個姑娘不想被風風光光娶進門?”
沉玉頭一次接觸到這種事情,聽步延溪說起來,目中才多了幾分茫然,問道:“真的?”
“我騙你不成?你家娘子雖然不說,但心裡肯定也這麼盼著。”步延溪道,“不過什麼也沒有她也肯嫁你,那就一定代表著……”
“什麼?”沉玉不明白。
步延溪嘿嘿一笑,往沉玉肩上一拍道:“代表著那姑娘喜歡你啊,非常非常喜歡的那種。”
沉玉被步延溪說得一時愣住,緊盯著陵煙進屋之後緊閉的那扇房門,本就溫軟成一片的心中似乎又多了些什麼東西,暖暖地溢滿胸膛。
赤衍早在人群來之前就到了院中,此時遠遠地看著沉玉的神情,忍不住半是惆悵半是感慨地搖頭歎氣。
這個被他們五方戰神看著長大的小神尊,終於也娶妻成家找到喜歡的姑娘了,赤衍能看出,神尊是真的一頭陷進去了,幾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婚宴還在繼續,那邊幾個姑娘終於叫了起來,大聲道:“新娘子出來啦!”
交談中的男子們皆停下了話頭,紛紛朝著那處緊閉的房門看去。
在眾人的注視之下,房門被人自裡面推開,鎮上的幾名年輕姑娘牽著新娘子自門裡緩步走了出來。
繡著精緻花紋的大紅衣裙,沒有太多的墜飾,幾支珠釵插在盤著的烏髮上,襯著那人白皙的容顏明亮的黑眸,娟然秀雅,明麗如月。
神界女仙萬千,金釵珠玉無數,綾羅綢緞無數,但在沉玉心中,竟皆不如這一眼。
陵煙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了沉玉的面前。
沉玉垂眸看著眼前的女子,心中竟生出了一絲不真實的感覺。整個天地之間,他的眼中只看得見她一人。
沉玉眨了眨眼,對她伸出了手。
圍觀的眾人頓時笑鬧起來,見狀紛紛起哄著看新娘的反應。陵煙定定地望著沉玉,唇畔的笑意越來越深,在看清沉玉眼底不自覺掠過的幾分緊張時,輕笑出聲,將手交到了對方的手中。
陵煙循著沉玉的扶持往前,赤衍身為長輩端坐上方,這會兒竟百感交集,險些老淚縱橫。
如此折騰了一整天之後,眾人終於笑著散去,唯留下陵煙和沉玉二人。
進了洞房,沉玉呼吸很輕,連帶著扶著陵煙的動作也顯得小心翼翼。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神尊,面對著神界數萬天神,今日頭一次緊張到不知如何開口。
倒是陵煙先笑了起來,輕輕吻過他的眉梢,含笑道:“怎麼不說話?”
沉玉目光落在對方帶著明媚笑意的眉眼上,心中內疚又起,不禁小聲道:“對不起。”
本是洞房花燭春宵時刻,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說出這話,陵煙愣了片刻,失笑道:“好端端的你道歉做什麼?”
“這次成親太倉促了,”沉玉想到先前步延溪說的話,才發覺自己考慮得太少,說道,“我原本應當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……”
“什麼樣才叫風光?”陵煙打斷了沉玉的話,笑意依然,“對我來說,嫁給你就是件風光的事情。”
若真要說風光,她身為魔界尊者,什麼樣的風光沒有見過?
沉玉的話頓時被噎在了喉中,他看著眼前燈燭映照下眉目柔和的陵煙,又想起了不久之前步延溪說過的話。
他想,阿晴喜歡我,一定很喜歡很喜歡我。
這一刻沉玉竟生出罪惡感來,懊悔一開始自己對陵煙的欺瞞——關於自己身份的欺瞞。
他應該將一切真相告訴她的。
就在沉玉這般想著的時候,陵煙捉住了沉玉的手,她不知道沉玉心中究竟在做著什麼樣的抉擇,只知春宵一刻值千金,良辰美景莫相負。
與眉眼傳情相比,魔尊更喜歡直接動手。
她雙手撫上沉玉的眉眼,傾身上前,將人按在被褥間,卻發覺沉玉正看著她笑。
沉玉極少笑,他笑的時候眉眼都以漂亮的弧度彎著,頰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,泛著些許稚氣,與平日裡沉靜儒雅的形象絲毫不同。
陵煙動念間忍不住點過他嘴角道:“你啊,多笑笑多好。”
沉玉臉頰微微紅了些,他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,片刻後又有些苦惱地道:“不行。”
他不愛笑,事實上這是常年養成的習慣,身為神尊,必須保持神界的威嚴,絕不能夠隨意言笑將情緒露在臉上。
其實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,因為當年的前任神尊清光就是個喜歡笑的人,真正的原因是赤衍曾經特地找過他,並且對他再三叮囑千萬不要在外人面前笑,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。
沉玉自然詢問過原因,赤衍臉色古怪地憋了半晌,最後只解釋說沉玉笑起來實在太過駭人,怕嚇到眾神。
此事對沉玉造成了巨大打擊,雖然表面看不出來,但沉玉時刻注意再不敢露出半點笑容,就怕將旁人嚇壞。
聽到陵煙說起,沉玉才發覺自己不覺洩露了笑意,他心中一緊,當即收回笑意,道:“我沒嚇到你吧?”
陵煙啞然失笑。
她還不至於被自己相公嚇到。
沉玉頓覺懊惱,卻又不敢洩露情緒,只得小心觀察陵煙的模樣。
陵煙笑道:“這是怎麼了?”
沉玉默然片刻,聽對方還願與自己說話,這才道:“我大哥說我笑起來很可怕。”
陵煙捉住了沉玉的手,翹著嘴角道:“是啊,可嚇人了。”
沉玉面色頹然起來。
陵煙將他的模樣看在眼裡,憋著笑又道:“嚇死我了,我相公笑起來那麼好看,將來不知會惹上多少桃花。”
眼見沉玉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茫然神色,陵煙頓時笑得更開心。沉玉的笑當然不嚇人,只是太好看了,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。
當初赤衍苦口婆心讓沉玉千萬別在人前露出笑容,是怕神尊看起來太過柔弱好欺,讓旁人占了便宜。
陵煙雙手輕輕地環在他頸後,柔聲道:“幫我摘了這鳳冠,解開衣服。”
沉玉在成親之前特地找赤衍打聽了許久,自然知道接下來會做什麼,只是真正做起來仍不免紅了面頰。
他抿唇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將陵煙頭上的珠玉摘下。陵煙一頭青絲如瀑般傾瀉下來,發梢輕輕柔柔掃過沉玉的指尖。
沉玉動作變緩,陵煙勾住他的脖子,笑意落滿了雙眸,也不知如何動作,只旋身將沉玉往裡一帶,便將沉玉壓在了床上。
魔尊的耐心果真是有限的,尤其是在沉玉用清亮的眸子盯著自己,認真地解自己衣衫的時候。
她無奈地歎了一聲,手輕輕拂過他耳垂,低聲道:“還沒解開嗎?”
沉玉看起來很認真很謹慎,說道:“很快就好了……”
陵煙想了想,捉住沉玉的手解了起來。
沉玉的目光便緊緊凝在了陵煙的身上,神情無比專注,他仍在想著自己所隱瞞的事情,若想要對陵煙坦白,此時正是時候。
他微微頓了一下,開口道:“阿晴,我想……”
陵煙不明白他的顧慮,正要開口詢問,視線卻忽地瞥見自己領口處繡著的鳳凰祥紋,當即敗了興致,喃喃道 :“好好的衣裳上面怎麼會有只鳳凰?”
沉玉聽見“鳳凰”兩字,頓時止住了話頭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你不喜歡鳳凰?”
“不喜歡。”陵煙想也沒想就應了一聲,想到鳳凰,便想到那個咬了她一口的小神尊,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,她頓了一下,在百忙中抽空比畫了一下,“尤其是這麼大點的鳳凰。”
正好與沉玉真身大小完全吻合。

成親的第一天,神尊大人內心大受打擊,頓時不敢多言。
金色的陽光鍍滿院落的清晨,鳥兒在院中樹梢上輕快地叫了幾聲,旋即撲棱著翅膀往遠處飛去。
沉玉便是在這樹葉搖晃的聲音裡醒過來的,甫一醒來,他便見到身旁人眨動著眼睫,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
對視片刻,沉玉才記起昨夜的事情,他愣愣地看著陵煙,無法控制地紅了臉。
陵煙看著他的模樣,不由得笑出了聲來,身子在柔軟的床鋪裡湊了過來,在那人頰上親了一口,聲音慵懶地道:“早。”
沉玉捂著被吻過的地方,狀若冷靜地起了床,小聲道:“你先休息,我去……”他話音微頓,身為神尊,自然從來未曾伺候旁人,他用了片刻的時間才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,又道,“我去打水替你梳洗。”
陵煙坐在床上等他,等到沉玉終於將水打進來,她已經將衣衫都換好了。
“阿晴。”看著陵煙在鏡前梳妝,沉玉便在旁低頭認真收拾屋中的東西,並開口問道,“昨日我聽他們說,你不是在這裡長住的,只是每年有兩三個月會來這裡住下。”
“是啊。”陵煙收拾了一番,在鏡中看見了身後沉玉的容顏,問道,“怎麼了?”
“那其他的時間,你住在哪裡?”他昨夜已經想好,既然不能立即對陵煙坦白,那便先好好瞭解陵煙。
對於剛成親的妻子,他所知甚少。
陵煙目光微動,心知如今還不是將真相告訴對方的時候,普通人聽到魔妖之類都會害怕,陵煙更不願意自家夫君對她產生恐懼。
她表情不變,信口開河道:“我原來住在南方。不過從今以後,我打算長住在這裡了。”陵煙思量了一下,如今神魔兩界之間正好衝突不多,魔界內部事務又有青冥等人處理,她只要每過一段時間回去看看就好了,並非需要她時時關注的。
她決定接下來若能夠安排過來,就好好陪著自家夫君過日子。數萬年來,這也是陵煙第一次在心中生出這樣的想法。
“你從前是做什麼的?”沉玉想要更多地瞭解陵煙。
“做生意。”
沉玉對人界的生意人不過略有瞭解,不由得問道:“你這麼久不回去,會耽誤嗎?”
陵煙毫不在意地搖搖頭:“別擔心,我有些朋友會幫我打理事情,我就算是一年半載不回去,也不會有什麼事的。”
沉玉面露疑惑,從前聽赤衍說凡人賺錢辛苦,如今看陵煙,卻好像根本不是如此。
陵煙當然沒做過生意,剛才的話也是隨口說的,好在沉玉也是個半吊子,兩個人這般說著竟誰也沒覺出不對來。
沉玉對幫助自家娘子的那群朋友心存感激,說道:“那些朋友待你真好。”
“嗯?”陵煙將十大魔將的臉在自己腦子裡過了一遍,嗤笑道,“好什麼好,一幫老媽子一樣的傢伙,一句話要嘮叨許多遍,這也不准那也不准,什麼都打算管一管……”
沉玉聽得點頭,認真地道:“他們與我大哥真像。”
剛一腳踏進院子的“大哥”赤衍聽到這話,險些一頭撞在門框上。
陵煙很快發現了赤衍,連忙起身跟著沉玉喚了一聲“大哥”。赤衍將兩人剛才的對話聽在耳中,心裡面酸澀地反省了一下自己在沉玉心中的老媽子形象,不是滋味地點頭道:“那個,我是來告辭的。”
沉玉察覺不對,蹙眉道:“怎麼了?”
赤衍搖搖頭,並未立即開口,過了會兒道:“你跟我來。”
他說著便往外走去,顯然是想單獨與沉玉交談。沉玉看著他的背影,又回頭看了陵煙一眼,見陵煙輕輕頷首示意他不必管自己,這才跟著赤衍走了出去。
沉玉一走,房間立時顯得空蕩了起來。
陵煙此時已經綰好了長髮,打算與魔界中的青冥等人傳信。
誰知她剛站起來,便一眼瞥見了掛在房間裡的喜袍,喜袍上一隻鳳凰正揚著七彩羽翼翩然而舞。
這是方才沉玉收拾的,本應該被收進櫃子裡的喜袍,被他掛在這麼顯眼的地方。
“神尊。”兩人來到屋外一處僻靜角落,赤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神色認真起來,說道,“今早我收到東錦傳書,這次讓妖王拿著玄骨珠離開,妖界的事情還有待詳查,我必須先回神界了。”
沉玉蹙眉道:“此事東錦還查到了什麼?可需要我回去?”
“神尊大可不必,現在還應付得來。”赤衍搖頭,往不遠處那間小院看去,笑道,“我要是把你帶走了,那小姑娘就得一個人待在這兒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沉玉雖不願離開,但也知曉正事不容耽誤。
赤衍道:“神尊放心,若真發生了什麼事,我定會立即來通知神尊。”
聽赤衍這樣說,沉玉才稍稍放心了些。
赤衍說完這些話,便打算離開,然而沉玉想起一事,立即又叫住了他:“赤衍,你身上有銀兩嗎?”
赤衍猛地一愣:“銀兩?神尊是需要什麼東西嗎?您只管吩咐,赤衍立即替您尋來。”
沉玉搖頭,專注地想了片刻,道:“阿晴說她……”
“啊?”赤衍不解,話頭怎麼就轉到了夏容晴的頭上?
沉玉停頓片刻,雖然臉上看起來沒什麼表情,卻叫赤衍看出了些許委屈和悶悶不樂來,他接著道:“阿晴說她不喜歡鳳凰。”
赤衍愕然。
沉玉比畫了一下,洩氣道:“特別是這麼大的鳳凰。”
赤衍暗想:這不正是自家神尊嗎?
看出了神尊心中的憂鬱,赤衍沒來得及思考太多,連忙道:“不打緊,再過幾百年神尊真身就能有這麼高了。”他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。
沉玉目光幽幽地看著赤衍。
赤衍輕咳一聲,無奈地道: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事實上赤衍根本想不通,鳳凰乃祥瑞神鳥,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偏偏不喜歡?
沉玉沉吟片刻,道:“所以我想了個辦法。”他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,“我要在家中多準備一些跟鳳凰有關的東西,鳳凰壁畫、鳳簪,還有其他鳳凰花紋的東西,也許她看得多了就喜歡了。”
雖然聽起來好像有道理,但赤衍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無論如何,神尊開口,赤衍也只好配合。他將身上準備的銀兩全部掏了出來,又關切幾句,才萬般不放心地離開。
等到赤衍離開之後,沉玉回到屋中。
然而屋子裡面空無一人,只是桌上擺了一張字條,是陵煙留下的,說是要去集市上買些東西回來,稍後替沉玉準備一頓吃的。沉玉看完,便在屋中坐下等待。
事實上陵煙此次出去,並非只是為了買東西。
前一日妖王的事情發生得倉促,後來他們又趕著成親,許多事情根本未曾說清楚,等到今日離開住處,她立即趕到鎮外聯絡了魔界之人。
魔界那頭回應陵煙的人聲音低沉,正是十大魔將之首烏夜,烏夜冷靜持重,乃整個魔界最得陵煙信任的人。
“啟稟魔尊,妖王離開了人界,我們沒能攔阻住他。”烏夜道。
結果倒在陵煙的意料之中,她搖頭道:“無妨,他總會再露出馬腳,到時再行動不遲,你派人去盯著妖界,有什麼發現立即聯絡我。”
“是。”烏夜很快應下,又低聲問道,“魔尊打算何時歸來?”
陵煙不願回去,隨口答道:“再過段時間吧。”
但尋常每年陵煙離開魔界,從未離開過如此久,烏夜心中自是疑惑,不禁又問:“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?”
大事倒是有,但陵煙自然不會說,若叫魔界那群傢伙趕來,吵吵嚷嚷是小事,驚著嚇著唐嵐才是大事。
她搖頭道:“能有什麼大事?你去忙你的便是。”
烏夜在那頭輕輕歎了一聲,繼而道:“青冥走之前就告訴我,魔尊您一定會這麼說。”
陵煙輕聲笑了起來,青冥倒是十分瞭解她的,她很快問道:“說起來青冥人呢?這次怎麼是你來聯繫我,那小子去哪兒了?”
“青冥說魔尊您有事隱瞞。”烏夜平靜的聲音自那頭傳來,聽不出任何情緒,卻似向陵煙炸響了一道驚雷,“所以他特地來接魔尊您了。”
陵煙頓時啞口無言。
烏夜毫無起伏的聲音再次傳來:“對了,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也已經到魔尊安嶽鎮的家中了。”
陵煙瞪眼看了面前的陣法片刻,迅速切斷了與烏夜的聯絡,片刻不耽誤轉身朝著自家方向沖去。
唐嵐撞見青冥會發生什麼事情,陵煙簡直無法想像。

與此同時,夏容晴與唐嵐的小院門前,正站著個高高瘦瘦的灰袍男子。
此人探頭探腦隔著院門往裡面張望,正是喬裝改扮而來想要請回魔尊的魔將青冥。
身為十大魔將中對魔尊最為瞭解的屬下,青冥自然知道陵煙每年來這個鎮究竟是為了什麼,不止如此,他還知道陵煙在安嶽鎮的住處,以及她在這裡所用的身份名字。
在幾次勸魔尊歸來未果後,青冥主動來到了這裡。
在房門前看了半晌也沒看出什麼端倪,青冥也不確定此處是否有旁人在,偽裝一番,他輕咳一聲,理了理衣裳,抬手敲響了房門。
院中很快傳來了腳步聲,不過等待片刻,那門便自裡面打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青冥不曾見過的男子,十分年輕,模樣生得清秀乾淨,有雙明澈得如同春水的眼睛。
看見這人的瞬間,青冥直覺有些不對,只見對方自裡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目光從起初的期待漸漸化為暗淡失望。
青冥懷疑自己記錯了地方,找錯了人。
“你是誰?”就在青冥愣怔著不知該進該退的時候,門裡面的男子已經開口問了出來,聲音清冷毫無情緒。
青冥想了片刻,仍是試探著道:“我找……夏容晴?”
如果沒記錯的話,魔尊大人在人界的確用的是這個名字。
聽到夏容晴的名字,門內的男子終於有了反應,他明顯有一瞬的愕然,接著抿唇蹙眉片刻,似有顧慮地問道:“你是她的……”
這個問題,倒是叫青冥犯了難,他總不能暴露魔尊的身份。
青冥想了片刻,忽地雙眸一亮,繼而抬頭道:“我是她的夫君。”
門內的男子聽見這話,身形忽地僵住,臉色煞白。
青冥還在為自己的機智沾沾自喜,見男子的臉色又感覺似乎有些不對,眨了眨眼問道:“怎麼了?”
那男子好半晌才終於回過神來,目光中含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幽幽地飄了過來,聲音低沉道:“真巧,我也是她夫君。”
青冥啞然。
這句話,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,導致他呆立了很長時間,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。
良久之後,他盯著面前男子的臉,這才猛然恢復了神智。
魔尊居然成親了?!
跟一個凡人?
青冥滿臉驚愕茫然,還沒等從這個驚人的消息中清醒過來,他突然間意識到了大事不妙。
他好像做了一件會讓魔尊追殺他到天涯海角的事情——他居然在魔君的夫君面前,說自己是夏容晴的夫君。
青冥渾身猛地一震,開始計劃從哪個方向跑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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